有回傍晚备餐,灶上师傅打开暂存柜,愣了一下:早上剩的两盆半成品,一盆盖了保鲜膜,一盆就敞着;旁边压着张便签,字被水汽洇开,只看得出"下午用"三个字。同一天,还有个切配的师傅临时请假,是家里有事,跟早班的人说了,早班那位收工时赶着走,没跟下午班提。结果那顿晚饭少了一个人顶班,备餐往后拖了二十来分钟,窗口排队排到走廊里。
事后坐下来捋,没有哪一件算大错。菜没坏,人也不是故意不干活,供货的车按时到了,灶上的火也正常。出问题的地方在两班人中间那段空档:话说了,可没落到能接住的人手里。这类事在食堂里挺常见,不像设备坏了那样一眼能看见,等到开餐前才发现,往往已经来不及补。
我们后来把交接固定成十五分钟,两个人当面站着过一遍,拿着本子,不一边收拾一边喊话。时间不长,形式也不复杂,难的是天天照做。忙的时候谁都想早点换衣服走人,随手一句"没事儿,都弄好了"就把人打发了。可"没事儿"这三个字,恰恰是后面容易出事的前奏。
交接要说的,我把它归成几栏,写在本子扉页上,照着往下走。
头一栏是人数和餐次。明天中午有没有年级活动、有没有班级外出、下午是不是提前供餐,这些数字变了,切配的量、灶上开火的点、窗口开几个,全跟着变。教务处通知有时候来得晚,早班听见了就得写下来,别指望下午班自己去翻群消息。
第二栏是剩的和欠的。哪些半成品留到下一班、放在哪层柜子、盖没盖、几点前得用掉;哪些菜谱上的东西还没到、供货商说明早补;哪样调料快见底了,得顺手报给库管。写清楚位置和钟点,比写"还有点菜"有用。上面说的那两盆半成品,后来我们规定留菜一律贴小标签,写班次和时间,敞着不放进柜。
第三栏是设备。蒸箱哪个门关不严、冰柜夜里响得有点怪、洗碗机今天水温上得慢、收货台那台秤好像偏了点。这些都不算故障,报修也排不上号,可下一班的人得知道,用的时候多留个心。我有回早班发现蒸箱右上门的胶圈松了,随口跟同事说了句,没写,等到第二天早上另一班蒸米饭,汽从门缝里窜出来,一屉饭夹生。胶圈本身两分钟就能换,愣是拖成一顿饭的麻烦。
第四栏是人。谁请假、谁调班、哪天有新人跟着、谁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被安排了轻一点的活。这些话在办公室里说一遍不算数,得落到接班的那个组长耳朵里。
第五栏是当天没做完的事。比如验收单上有个数还等着对方回、家长那边提了个意见说过两天再问、某只保温桶的胶圈要换。这类事容易断在两班之间,一断就是好几天,等想起来人家早不问了。
本子放在备餐间灶台边固定的架子上,不进抽屉,不跟着人走。格式就几行:日期、班次、交的人、接的人、上面那几栏各写两句、末尾两个人签个名。字写得不规范没关系,别空栏,实在没有就写个"无",也别让别人猜是忘了还是真没有。我见过攒到周五一起补的交接本,字迹齐整得像抄写,可那几栏问的是明天的事,补出来的都是回忆,没什么用。
还有个规矩:只报好的不报问题,等于没交。有人怕写了问题显得自己这班没干好,把柜门没关严、少签一张单一笔带过。后来我们把话说明白,交接本不是评优表,写下来的问题不追谁的责任,藏着的问题才会变成下一班的锅。班组里慢慢就肯写了,连"今天叶菜泥多,洗了三遍"这种碎话都往上记,下一班看见就晓得第二天洗菜要多留点时间。
十五分钟站着说完,接班的人顺手绕一圈:看一眼暂存柜、看一眼冰柜温度、看一眼留样柜的灯。眼睛跟着本子对一遍,比光听强。有回本子上写"冰柜正常",接班的一拉门,里头灯没亮,是灯泡坏了,温度还稳着,可这事不亲眼看见就不知道。从那以后,看一眼成了习惯。
长假前那次交接,得多写几行。设备哪几台要断电、冰柜里剩的东西清没清、库房的钥匙交给谁、假期哪天有人来检修、开学前一周谁先回来,一条条列明白。平时交接管的是明天,这次管的是一个月以后,等人的记忆淡了,就剩本子上那几行能当准信。有一年放假前忘了写蒸箱要检修,开学试机才发现,硬是耽误了头两天的米饭。
交接本还得跟排班表、请假条对得上。谁哪天休、谁调了班,纸上写着,本子上也得有,不然接班的人按老印象排活,到了点少一个人,又得临时抓。我在本子扉页贴了张当月班表,交接时顺手扫一眼,两处对不上就当场问一句。这事不费脑子,费的是肯不肯多花这半分钟。
几个本子之间也得对得上。验收台账记的是进了什么,留样记录记的是哪顿留了什么,交接本记的是人和事的接续,各自管一摊,别混着写,也别互相矛盾。哪天有人问起一批货,从验收单翻到留样记录,再翻到交接本,能对得上一条线,心里就踏实。
这十五分钟不产生一盘菜,也不写在任何成绩里。可它挡住的是后面一小时的找:找那盆没盖的菜、找请假的人替班、找一张没签的单、找是谁答应过家长要回话。食堂的活儿环环相扣,环与环之间那点缝隙,看着窄,漏下去的东西不少。
现在到点交接,两个师傅站在备餐间窗边,一个念本子,一个应一声,偶尔插两句闲话,说家里孩子开学了、说今天太阳晒得人发蔫。三五分钟其实也就说完了,剩下那点时间常常是站着喘口气。可这口气喘完,下午班心里有数,早班走也走得踏实。